精彩片段
纪云儿说罢,将头别向一边,推开崔序之,那力道虽轻,却透着决绝。
她头也不回,径直转身离开。
裙摆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。
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还好衣袖足够长,遮住了她紧扣的手心,更像是遮住了她被挖空、正在流血的心。
崔序之脚下向前挪了半步,却又停住了。
微张的嘴唇泛白干涸,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,只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走远。
他想喊住她。
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。
想告诉她,他说的"你也配",不是说她不配做兄嫂——而是说,她本不该如此折损羽翼,不配如此作贱自己。
崔序之不解。
纪云儿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?
是什么让当年那个骄傲的纪家嫡女,沦落到风月楼卖笑为生?
是什么让她宁愿嫁给自己的兄长,做那没名没份的妾室,也不愿意认下他?
他和纪云儿,又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境地的?
五年后重回汴京的第一日,他满怀期待,以为凭借着如今的战功与地位,终于有资格站在她身边,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护她周全。
可如今却只剩惊骇与绝望,再无半分欢喜可言。
纪云儿与兄嫂——
这两个无论如何他也无法联系到一处的名字,如今却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。
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他脸上。
*
房内寂静无声。
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,寒风呼啸着灌入室内,卷起桌案上的酒气。
崔序之缓缓握紧了拳头,低声自语:
"纪云儿……"
素日里滴酒不沾的崔序之,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灼烧着五脏六腑。
心绪烦闷难耐,五年来一直保持敏锐警觉的他,甚至连右相何时到来都毫无察觉。
"崔将军。"
右相年约五十,他双眼狭长,目光深邃。虽已过半百,却精神矍铄,完全不见一丝疲态。周身萦绕着常年身居高位者的威压,气度从容不迫,似有将人看穿的能力。
右相在崔序之左手边入座,动作不紧不慢。
"回京第一日,好不风光啊。"
他缓缓开口,观察着崔序之的神情,话中有话,脸上的喜怒难辨。
"右相。"
崔序之正欲起身行礼,却被右相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。
"无须多礼,坐。"
崔序之重新落座,努力将方才波动的情绪深深压入心底。他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。
"不知右相为何相约在这等地方?"
他皱着眉,神色间带着不解。
一来他确实从不近酒色,二来遇见纪云儿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变数。
右相也不急着回答,反而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酒气渐上、脸颊泛红的崔序之。
须臾,他才悠悠开口:
"自然是,来喝酒。"
"属下不解。"崔序之蹙眉。
"五年来,你在边关威名赫赫,第一次受召回京,便来这等地方,旁人看来才是正常。"
右相手指轻捻着酒杯,烛火映照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
"人无癖不可交也。"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深意,"你若太过清白,反倒让人疑心。"
右相敛去笑意,神色陡然严肃起来。
"时序。"
他直呼崔序之的字,语气郑重。
"自你踏入汴京之时起,新的战役便已然开始。"
他拍了拍崔序之的肩膀,目光深远,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。
"莫要因女人,误了大事。"
崔序之心下明了。
他口中的女人,是纪云儿。
"她是……"
崔序之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开口。
右相摆摆手,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。
"无需多言,老夫已然知晓。"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背对着崔序之,声音传来:
"相信你自有分寸,只需别被有心人利用便是。"
说罢,右相缓步朝门口走去。
临出门前,他停下脚步,侧过头来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
"侯府的变数,只怕是会更多了。"
房门轻掩。
房间重新陷入寂静。
窗外,雪夜呼啸。
崔序之独坐在烛火摇曳的房中,他的心正一点一点冰封、瓦解。
*
另一房间。
纪云儿同样惊魂未定。
今夜发生的事太多、太乱,如同疾风骤雨般快将她淹没。
她靠坐在窗边的软榻,视线落在那柄镶钻的短刃上——那是从前崔序之送给她的护身之物。
当年他将这柄短刃交到她手中时,少年的脸上满是郑重。
"云儿,若我不在你身边,它便护你平安。"
如今,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坍塌。
最不堪的时候。
最狼狈的模样。
还有最重要的——他竟是崔宴的弟弟。
一切都乱了。
纪云儿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可是,侯府!她非去不可!
能让父兄洗刷冤屈的唯一线索就在侯府,就在那个女人身上。
崔宴的夫人——薛芳菲。
她曾是兄长未过门的妻子。
同时,薛家也是东宫事变的最大推手。
若不是薛芳菲当年擅入兄长书房,翻看了不该看的东西……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满门惨祸,不会有纪家男丁尽数流放、女眷发卖的结局。
如今,最要紧的是进入侯府。
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寻来的机会,定然不可能轻易放弃。
纪云儿经过快速冷静的思索后,心绪已平复了不少。她将短刃收入袖中,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至于崔序之……
纪云儿不敢细想,更没办法想象日后在侯府与他朝夕相对的日子。
"只能,先走一步看一步了……"
她喃喃自语,不知是在宽慰自己,还是在祈求她与崔序之在侯府能相安无事。
窗户被风雪吹开,寒风灌入室内,烛火摇曳不定,光影憧憧。
纪云儿站起身,走至窗前,伸手正欲关上窗户——
却未曾细看。
街角暗处,一个身影伫立在风雪中,一身玄色长衫,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所在的房间。
一人倚窗。
一人靠墙。
相隔数丈,咫尺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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